月之端倪's profileOUR GARDEN PARTY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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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ruary, 2009

    一个女孩子

          正在睡不能起不得中挣扎,突然想起她来,一下子全醒了。

          第一次见她,只是高中开学前的军训。
          三中的宿舍楼是个四面围拢的正方形建筑,中留巨大空间。一天午后,我在宿舍门前站着,远远看见对面对称位置的宿舍前有个女孩子,正往自己头上别发卡,眉眼与我很像。一霎时心里跳动不已,喊她们出来说:“你们看,那边的女生好像我,我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呢!”
          大家都看不出我们哪里像。我才发现,她只是像心目中、印象中的自己罢了。初中时我与她一样瘦,在同样的位置别发卡,也生着同样的单眼皮。而那时我已剪成男孩样的短发,不再需要发卡,但对那动作却太熟悉,以至于看到她在正对面的远方别上发卡时,会误以为自己在做同样的动作。
          她的面貌现在还清楚地在我眼前,却不知如何描写。她的神情总带少女的羞涩,豆蔻梢头。奇怪的是,高中三年间,每一次见到她,她的面容和神态都未起过丝毫的变化,只是偶尔像是微笑着;我甚至没有听过她说话。现在想起来,这些印象不必全是真实,我很可能听见了她说话,却是平凡的声音,便被记忆屏蔽掉了。我甚至也许在某个场合听见过她的名字,但也被这主观而自大的记忆所模糊,它有意只记住那些无从寻找的痕迹。
          真是奇怪,到现在我也不知该评价她美或者不美,因为我从没有听身边的人提起过她,无法知道她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而她与我见过的美丽的女孩亦无可相比,因为看到她时,我总自以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只是那时的我,正发生着各种不喜欢的变化,我的眼睛从单眼皮变得时双时单,骨骼开始在皮肤下变得明显,一切都在不稳定中远离当初简单的样子。可我还没有来得及照足够久的镜子,来认可自己的模样。可她却始终如一。她下眼皮的弧线总是微微向上托起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皱纹。杏仁小眼。我总觉得自己本有机会长得和她完全一样,可是在某一个路口,基因开始加速作用,在别人的眼中,我已没有任何一点像她了。
          高二和高三,我在实验班,她在平行班,越隔越远。曾经有一次,我在老师的办公室看到了她。老师指着她和她后面的两三个男生说:“这可都是好学生。”这是我对她唯一的了解。
          还有,她一定也认识我。因为每次撞见,我总是仔细去看她。我觉得她一定发现我了。
     
     

     
    February, 2009

    《静夜思变调》 --熊秉明先生

    静夜思变调

    熊秉明

    一 序

    大诗人的小诗
    从椽笔的毫端落出来
    像一滴偶然
    不能再小的小诗
    而它已岸然存在
    它已是我们少不了的
    它在我们学母语的开始
    在我们学步走向世界的开始
    在所有的诗的开始
    在童年预言未来成年的远行
    在故乡预言未来远行人的归心
    游子将通过童年预约的乡思
    在月光里俯仰怅望
    于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伴着土地的召唤
    甘蔗田 棉花地 红色的大河
    外婆家的小桥石榴……
    织成一支魔笛的小曲


    一个古老的诗国
    有一个白发的诗人
    拈一片霜的月光
    凝成一首小诗
    给所有的孩子们唱
    一代一代地唱
    会须一饮三百杯
    老诗人捞月去了
    小诗留在月光里悠扬
    在故乡悠扬
    在他乡悠扬
      

    祖父的老花眼镜边
    折射出菜油灯黄黄的火苗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祖父的花白胡子里
    漏出袅袅烈草烟味的青烟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爷爷,我会背了。」
    眼镜后面的眼角上有一点泪
    胡子后面的嘴里没有牙
    「孩子,玩去吧!」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 上霜
    举头 望 望    明 明 月
    低头 思故 思故 思故乡
    床前月光 
    疑地上霜
    举头明月
    低头思乡
    床前光
    地上霜
    望明月
    思故乡
    月光
    是霜
    望月
    思乡  
    月 
    霜 
    望 

      

    姐姐 你还记得吗?
    在月光里
    你曾玲珑地望
    床前明月光
    疑是……真是……
    真是霜一样的月光呵
    后面的两句呢?
    我带它们走了
    走了半个世纪
    走到没有土瓜和鸡棕的地方
    没有麦粑粑和过桥米线……
    举头望明月
    低头……举头……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祖父教的第一首唐诗
    于是拍着双手
    踏着院子的石板
    着迷地唱
    明月光 地上霜
    地上霜 明月光
    孩子已作了祖父
    过去的孩子在今天的祖父心里
    顽童一样着迷地唱
    思故乡 思故乡
    思故乡 思故乡        
      

    月光里的故乡
    月明了的故乡
    故乡时的明月
    故乡思的月光
    什么时候起
    迷作一片朦胧
    乡 即是 月
    月 即是 乡
    迷迷 疑疑
    望望 茫茫
    注满眼底
    溢出眼外
    月月乡乡
    圆了的月啊
    月了的乡
      

    在时间的那一头
    在世界的那一头
    拍着手 拉着手
    孩子唱
    望明月 问明月
    月光光 明月乡
    在时间的这一头
    在世界的这一头
    举头 低头
    满头霜
    满头霜
    满眼老花的月亮
    满面粼粼的月光
      

    低头思故乡
    马锅头他们一定
    还在横断山脉里
    横断着山的脊梁
    高山的风和日敲他们的铜脸
    水牛一定还在红河水里
    轻盈地浮沉黑铁的犄角
    甘蔗的汁比红河水更浓
    炼成霜色的冰糖
    每一个结晶的面都闪闪地唱
    床前明月光
      

    昨天母亲来信说 
    我好 你好吗?
    我给母亲回信
    我好 您好吗?
    月亮是苍白的
    月亮不说话
    故乡比月
    更远 一倍
      
    十一

    疑是霜 疑是霜
    悄然落在书页上是一丝闪闪的白发悄然
    落在书页上不再是青色的发丝了那曾是
    父亲的白发使我心惊的悄然落在书页上
    而今是我自己的白发悄然落在书页上而
    今只有我自己的白发了悄然落在书页上……
    举头望 举头望
      
    十二

    低头思故乡
    我已回去
    我已回不去
    我已不回去
    我已在路上
    秦时明月汉时关
    我已渴毙
    我已骨折
    丝绸的路
    骆驼、石头和骷髅的路
    床前明月光
      
    十三

    床前明月光
    节节骨痛的床
    没有床的稻草垫
    没有稻草的泥地
    没有泥地的水门汀
    水湿的枕头
    火热的枕头
    没有枕头的
    惊醒的失眠的
    眼闪着月光
    疑是地上霜
      
    十四

    举头望 举头望
    中秋月从楼影后面探过来
    圆了白净的脸
    圆了惊异的眼
    咦 怎么没有月饼?
    怎么没有栗子和梨?
    怎么没有柿子和枣?
    没有红的蜡烛?
    没有香炉和香?
    连圆的桌子也没有
    握一卷太白诗集在背后
    静悄悄地
    月亮看我
    我看月亮
      
    十五

    好月光 好月光
    唱一支歌儿吧
    咱们唱 松花江上
    唱咱们都会唱的
    不行 不行
    我不能唱 我不能唱
    一唱声音就呜咽了
    再唱嗓子就哽住了
    三唱眼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们唱 我跟着
    我的家……
    在……在
    在东北松花……
    江上……
      
    十六

    这是诗
    这是一首诗
    这是一首中国孩子学的
    第一首中国诗
    大家跟我念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熟麦的鬈发
    海水的眼晴
    比越女更白
    琳琅错乱的回声 
    太白 大概 大笑了
      
    十七

    三个孩子到中国去了
    两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
    只会说小学生的中文
    第一次见到北京的老祖母
    献上什么礼物呢?
    别忘了背一首中国诗
    床前 明月光
    疑是 地上霜
    低头 思 思 思
    全家人都笑了
    九十岁的老祖母
    笑出眼泪来
    用宽的袖口揩着
      
    十八

    我走
    我跑
    我停下来
    我走
    我跑
    我停下来
    孩子  
    你是干什么啊?
      
    妈妈
    月亮老跟着我
     
    十九

    七十岁的中国人
    住在赫德森河畔
    解开领带
    泡一杯清茶
    ——黄河之水天上来
    一口乡音未改
    七十岁的中国人
    放上电剃刀
    顾盼两鬓的白发
    疑是地上霜的白发
    三千丈
    缘愁似个长
      
    七十一岁的中国人
    举头霜
    低头霜
    黄河长
    明月乡
      
    七十二岁
    解开领带
    泡一杯清茶
    黄河之水天上来
    弃我去者不复回
      
    七十三岁
    三川雪满魂飞苦
    蜀道之难天梯石栈明月相钩连
    何茫然 摧心肝
      
    七十四 七十五
    解开领带
    泡一杯黄河
    朝如青丝不可留
    乱我心者暮成雪
      
    七十六 七十七
    拿起电剃刀
    断水水更流
    长相思 白云间
    长相思 彩云间
      
    七十八
    黄河三千丈
    何处是故乡
    朝辞去 不复回
      
    七十九
    白发黄河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八十
    不复回 不复回
    黄河
    黄河
    天上 天上
    不复回

    楼下的车们

     
     
        给一心打了个电话。站在六楼的阳台上,往下看是一条笔直瘦削的马路,天已经黑了。黑得不见人只见车,彷佛它们一个个显现出自己的意志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去,只有左前灯和左后灯恒定地亮着,右边的两盏则默然。就这样在路上倔强地前进,像是身经百战的孤胆英雄。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下。打开自己右侧的车门,须臾又关上,离开。白色的框架在夜里像宽带白背心。也许是夜风转暖了吧。
        有辆车头顶亮堂堂,好生奇怪!--远去了才发现,它是出租车。
        还有一小辆如萤火虫样、打着通明的一朵光经过。原来是尾灯坏掉的摩托车。
         寂静漆黑的路上,车们自顾自的来来往往,经过时沉默地为我亮了个相。
     
     
    February, 2009

    食品质量保障联盟

     
     
        此次回山东,先在威海过年,然后在招远和枣庄各住一周。是大学以来回家时间最久的一次啦。
        一回来,顿觉餐桌上的食物不仅烹饪风味亲切,而且常常并非来自市场。在威海时,桌上的鱼虾贝类和海菜就是阿姨的亲戚从渔村带来,裙带菜用海盐封装在好大的纸箱里,上面的“净重:KG”处是空白。大家变着花样凉拌之,我才发现此种不起眼的小菜非常鲜美,以前在北京餐馆里吃到时,并没有这么深的印象嘛!
        等到了招远,就更是如此。小姨在医院妇产科工作,各种来头的食物塞满了储藏室,几乎全属于本地出产的“特供”行列。主食也花样百出,因为面鱼都是三姨姥家做的,枣眼饽饽有表妹从奶奶家带来;挂面、软麻花、南瓜饼、米饽饽、丸子……大家在餐桌上睹物思人。
         枣庄爹家也不例外。刚才晚饭,老爹的新妇把两个真空包装的熟鸡爪推到我面前。“呀,我不吃这个。”“这个啊,是他们从厂子里特订的一批,包装一样,但没加防腐剂,你尝尝看。”一试果然,味道纯正。端详一下包装,成分中却并未注明任何添加剂,不禁恐惧了一下;在北京买食物,所能仰赖的仅是那个已经生疑的绿色食品标记,和磨练出来的成分分析术,但当这些都不真实时,哪里有什么保障!相比之下,口味刁钻人脉发达的老爹则生活得很滋润,粥里的五谷、盘里的玉米、黄澄澄的鸡蛋各有来头,甚至连猪肉都不是寻常家猪(…)。
          小城市生活的健康之处正在于此,食品供应的链条很短,大家很容易绕过市场,从源头处获取有保障的食物。而在京城背着购物袋出入超市和菜摊的我们,尽管觉得自己下厨比去馆子踏实得多,却只能乐观而谨慎地生活下去。
     

    简文等人

       
        近来通读《世说新语》,很喜欢简文帝。便在维基上查查背景:
     

         晋简文帝司马昱(319年320年372年七月己未),东晋皇帝。晋元帝少子,母郑阿春。371年十一月己酉桓温拥立司马昱为帝,改年号为“咸安”。372年七月己末病逝,庙号太宗。在位期间只有230日,大约8个月,期间完全听命于桓温。

        而《晋书•帝纪第九 简文帝 孝武帝》上更评价说:“帝虽处尊位,拱默守道而已,常惧废黜。 ”又说“帝虽神识恬畅,而无济世大略,故谢安称为惠帝之流,清谈差胜耳。沙门支道林尝言‘会岙有远体而无远神’。谢灵运迹其行事,亦以为赧献之辈云。 ”(赧献指周赧王和汉献帝。因皆即位衰世,受制于人,卒致亡国,故并称。)

       刘义庆却在书中收入许多不以“济世大略”来论他的故事。

       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悦,门下起弹。抚军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

      许玄度言:“《琴赋》所谓非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刘尹其人;‘非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简文其人。”

      简文道王怀祖:“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

      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仍上表曰: “应割近情,以存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 简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 (有趣的补充--司马晞传曰:“晞字道升,元帝第四子。初封武陵王,拜太宰。少不好学,尚武凶恣。时太宗辅政,晞以宗长不得执权,常怀愤慨,欲因桓温入朝杀之。太宗即位,新蔡王晃首辞,引与晞及子综谋逆。有司奏 晞等斩刑,诏原之,徙新安。晞未败,四五年中,喜为挽歌,自摇大铃,使左右习和之。又燕会,使人作新安人歌舞离别之辞,其声甚悲,后果徙新安。”

       简文在殿上行,右军与孙兴公在后。右军指简文语孙曰:“此啖名客!” 简文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后王光禄作会稽,谢车骑出曲阿祖之,王孝伯 罢秘书丞,在坐,谢言及此事,因视孝伯曰:“王丞齿似不钝。”王曰。“不钝, 颇亦验。”

       许掾尝诣简文,尔时风恬月朗,乃共作曲室中语。襟情之咏,偏是许之所长。辞寄清婉,有逾平日。简文虽契素,此遇尤相咨嗟,不觉造膝,共叉手语, 达于将旦。既而曰:“玄度才情,故未易多有许。”

      基本上,作者很少把简文帝作为受制于人的君王来写,何况他在位时间仅有八个月(第二年就去世了)。从“尘不听拂,见鼠行迹”的细节可想象其心境,对处置太宰父子的批示可见其无奈,书中还有数处他掉眼泪的描写。但是除此之外,当时的名士却把喜欢清谈懂得玄理的简文帝作为自己群体所认可的一员,甚至调侃他是“啖名客”。善良渊静、好自省、赞赏真率之人的简文帝也深得我心。再说,桓温的行为虽然为传统的礼法所不容,也未必见得是个负面形象:他“长期掌握大权,素有不臣之志,颇羡王敦之举。有一次,他抚枕而叹: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覆遗臭万载耶?”而《世说》中更有故事: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世说》中桓温的形象是个出身寒门野心勃勃争强好胜的人,但同描写“反贼”王敦一样,作者更关注他们本身的性情,而不屑作太多政治上的议论。这一点上我很赞同,看到今天的历史书还常常下意识的表现出对被某朝推翻或架空了的帝权的同情,或以贬义词来介绍“反贼”的事迹,我颇觉不平。放在近代史上,这些可被称作“革#命”的呀,怎么一说起当年就非要按照皇室的规矩来思考了呢。另外,要“以人为本”就要拒绝正反两面论英雄的思路,刘义庆若活在当下,怕是可以主办一份观点中立的人物周刊,采访各个立场的不俗人物,展现其思想情致;不过态度这么暧昧的出版物,可能很难存活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