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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009 回枣庄来回枣庄来,少不得唠叨老爹不注意养生,过度消费自己的身体。关于吸烟和嗜肉的话题他只是沉默;意外的是我之前的一些话已经起了作用,他偶尔会抗辩道:“现在我都用左耳朵接手机了!”或者“家里的饮水机早就换成没有内胆的那种了。”倒像是小时候的我受不了爸妈三番五次的唠叨而忍不住争论:“我早就不那样了!”
如果说招远姥姥家的食物清澈淡爽,那么在枣庄吃到的则是顿顿厌食,以至于今晨梦里扯下一缕白云,捏扁了,感觉粘湿而酸--却是白面包芯一样的。但招远的安定闲适,是因为那里只属于亲情;而回到枣庄来,感受却要复杂得多。似乎每年暑假的末尾,都要在窗前恍惚一阵,为时间所迷惑。这个城市的场将八年光景层叠郁积,在它面前,我永远都不能变了个新人回来。
今早醒时,满是欣喜。似乎最好的一些梦,例如升仙,都发生在雨夜后的清晨--因为气压低,湿度大。这次梦见了一个故人。在梦里,我发现自己梦见了她,便以此为由提笔写给她一封信。汽车在后海边用尽了最后一滴汽油,我们把它推进对面的加油站去。那时的后海就在公路边,阳光明媚水波清浅,像个荒野的无名小湖。我们同她的男友,还有刘德成,一起坐在露天的餐厅。之前我写的那几页歪歪扭扭的信,被她毫不费力的伸手拿去;她一直笑得那么好。
(整个像是公路片。)
July, 2009 最后的花 茉莉上个月开尽了所有的花。移到南窗,居然高兴地发了嫩枝,又顶了花苞。
想着会是夏天的最后一朵,就架了相机在旁边,过一会儿就按一张,打算连起来变成开花的小动画。
几小时过去,那花骨朵很沉得住气,毫无动容。
镜头里能看出来的变化,却是----傍晚了,天渐渐暗下去;开灯了,画面由蓝变黄;背景本是窗外,忽然变成了自家房间的映影;隐约可见,对面楼房的窗户,一点点出现和消失着各种颜色的亮光。
July, 2009 买菜路上观天象 看玉者本借日光以窥其中玲珑的秘境,而今,一轮白日却被飞动着的玉的空间所包围,化作了一处反射般的冷光。 July, 2009 梦中会三毛 当时,我们一行军马,饥肠辘辘。 正走到咖啡馆前,忽然从落地大玻璃窗里看见三毛坐在那里,挽着髻,画了眼线。 队伍顿时士气高涨,要求进去用餐,暗地里多看她几眼。 涌去落座时,聪明的crane把一个男生安排坐在三毛桌边,说是为了“充分表现偶然性”。 众人对着面条米线大嚼片刻,便有台湾女老师到黑板边讲课,一面把她也叫去讲课:“陈平老师”。 我一时有些恍惚,难道她不是她?左边坐着的Celia却用目光给了我一条讯息,几行字出现在空中: 刚有个欧洲的花白头发老先生对三毛说:只消看你一眼,就能望到你心底的那些活泼的不安分,她便默许地大笑起来。 坐回桌边不久,三毛放下手里的书报,起身要走。我急忙说了句话给她听。她惊讶且喜悦地转过身来;大家说:“我们埋伏你好久啦。” June, 2009 Un soupçon de jeunesse 出了车厢上台阶时,一股年轻热情的气息扑面吹来。我跟上前面两个唱着歌的青年情侣,以为那味道从他们的头发和衣衫中散落。渐渐地,我越身他们,走进长长的通道和稀疏的人流,它却仍在风里。 地铁里的光线总让人想象外面是阴天。在那莫名气息的诱导下,我仿佛重又年轻,隐约记起高中的连廊、那时充沛的精力和易感的心情。说是怀念,倒不如说是突然重温旧日生活的惊喜。漫长的台阶迅速地被我满是力量的双腿登过,心里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感动。 走出地铁,我在广大的夏风中呼吸,试着发现一抹刚才的气息,如同找寻姑娘消失的芳迹。 May, 2009 临界点 工作开始前,所有人的号码被告诉了所有人。手机随时都有响起的风险。
日程也是变化不定,版本诸多。而住进酒店,更意味着工作的时限被扩大至每天十六个小时待命。 很多次当工作暂时结束,我冲回房间,却发现自己坐立不安兴奋难耐,一定要以超快的语速同别人说说话,或者站在床上跳一会儿,才能适应自己被重新关回来了--如同演员们辛苦的坚持到演出结束,却在回程车上用比演出时更响亮的声音唱起歌来。 更怕那些小片的休息时间里,脑袋空空,突然失去自我的时刻。
为了制止工作的入侵,唯一的方法就是独处。 深夜,当大家都睡着了,同屋把眼睛闭好又埋进被子深处,我们将会复活。 可以把自己的场释放开来,目光所及处莫不安心;若是想起窗外空寂的远山,于是一部分的我们就在那里。 或如今天,午后睡一个难得的小梦。但睡觉是不够的,必须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安静到窗帘间隙的那片光、落地灯沉默的侧影突然“!”地变得好看,可以入画了,就知道自己已经休息回来了。这个临界点过后,再看房间里,处处都不同。 此后,直到傍晚继续工作之前,即使不作什么,自己也是盈满的。
May, 2009 老姥姥 老姥姥属兔,九十五岁高龄,是妈妈的姥姥。另一位老姥姥属猪,九十九岁,年初过世了,是妈妈的奶奶。两位老姥姥都是小脚。
小时候在姥姥家长大,常有机会见到她们,但有一半的记忆里,分不清是哪一位老姥姥。今儿在校内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说,端午节要缠五彩丝线,就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节日们总是“tomber”一样从天而降的,还没期盼就已来临。
就是一个平常的早晨,我和小姐妹坐在炕上,背后是窗棂间透进的微光。老姥姥盘腿坐着,把五彩线在腿上搓成绳儿,给我们系在手腕和脚腕上;于是便知道是端午了。年年如此。对粽子倒是没有记忆。
那个小姐妹是谁呢?我想似乎是亚男,按辈份是小姨,年纪却只长我一岁,小时候和我玩得极好。那么,这位老姥姥就是妈妈的奶奶。从姥姥家出来,经过屋后的大榆树和清凉的深井,就到了老姥姥家。我和亚男曾经坐在那口井边捧着一碗田螺吃,并且把壳扔进去,假装井底有个小孩子在分享我们的食物。
亚男是这位老姥姥的孙女,而我是她的重外孙女,后来妈妈说,老姥姥的心很公正,对我们一视同仁。很多事情小时候都没有觉察,都是长大后远离了招远,妈妈才突然给了我各种解释;比如端午节的丝线乃是为了避邪--而我儿时只当是好看,放了暑假还偷绣花线来搓彩绳。最喜欢很用多种翠绿浅绿作底色,往里面一根根地加紫色黄色或者粉红做试验,最后得出很多个版本的绳子来;先是夹在书里,后来不满足,就包在纸里郑重地送人--记忆就到这里,大概人家的反应我那时并没关心。
而这位老姥姥,原是有名的大家闺秀;我小的时候她已八十多岁了,只记得她每日端正地盘腿坐在炕上,炕边的椅子上有一位穿绿衣服的姨沉默地做绣活,当时还是少女。多年后,妈妈在这里又下了注解,说那位姨精神抑郁,从小不怎么说话。很奇怪,现在若说起抑郁之类的词,大家总有些不自然,仿佛对所有精神方面的词语都有洁癖。可是当时,那位姨给我留下了近乎优美的印象。面容和身段全然忘记,但她有刘海和发髻,这一点很确定。又因为总是沉默地垂着头,加上炕边昏暗的光线,我那时对她是极尊重极喜欢的。
后来,姥爷去世姥姥改嫁,我有十余年的时间没回去过。再见到这位老姥姥时,她仍是盘腿端正地坐在炕上,腰直直的,仿佛随时准备接见家族里的访客。但是,我和妈妈那次私自回去看她还是令她十分意外,大家都泣不成声。我什么也没说,没问,只知道站在一旁哭个不住。阔别十余年,能来见一面,让已看不清晰的老人摸到春荣和凡凡的手,便是一切了。那是零五年秋天。
去年底,妈妈在枣庄做了一个梦,梦见姥爷和老姥姥在一起,姥爷的脸重又显得年轻而愉快了。一个月后我们回到招远,听到了这位老姥姥去世的消息。
另一位老姥姥,并不和姥姥家住在一处。她喜欢亲手做复杂漂亮的盒子,小的仅盛针线,大的可储衣物。盒体曲线流畅,用纸板和层层叠叠的花纸糊成,底色多是胭脂红或者翠绿,顶部和边缘贴有黑色剪纸,使用多年也坚实完好。小时候我很痴迷那些盒子,大家说等我出嫁时就做来给我--姥姥手缝缎面被子时也有过这样的许诺。可是现在,……写到这里停了很久,不知怎么说清楚这个“可是”。因为老姥姥已经很老,姥姥也戴上了老花镜,因为我不忍心提出贪心的要求,因为在家族亲戚面前,出嫁一词令我伤感,因为现在会做这些盒子和被子的人越来越少,而没有谁可以和手巧的姥姥和老姥姥相提并论。就像姥姥的枣眼饽饽、冻、面鱼和千层饼都有独一无二的味道,姥姥的手工总是最细腻的。
这位老姥姥温暖可爱,但我仍一见她就落泪。上次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按照月份顺序把所有子女孙子女重孙子女的农历生日向我数了一遍。老人家除了儿女们没别的挂念。过年时去小姨姥家,见她颤颤巍巍地到大衣橱里面去“偷偷”给孩子们拿压岁钱,满心以为没有人发现;其实全客厅的人都在看她。不用啦,大家说,您的私房钱就自己留着吧;孩子们又不缺压岁钱。老太太哪里愿意,独自在大衣橱里花了很长时间来分辨每一张纸币。
我高中时,曾经向老姥姥问过许多的问题,当时对过去的事情有一种责任感,一定要亲自问清楚才好。现在却一点儿也不记得对于那些幼稚的提问,老姥姥回答过什么,而我也不再问任何事情。有时我会问姥姥和妈妈,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感到某种深沉的东西在心里压过了一切的轻松好奇。
一位九旬老人所散发出的场会让人感到纯净和永恒,仿佛童年无始无终地存在着,而我们的先祖也从未远去。当老姥姥坐在炕上拉着我的手,背后是早晨的光线,当她用我不能听懂的含糊的胶东话愉快地叙述,并且把我心爱的姥姥称作闺女的时候,我惭愧和感动,不能抑制地流泪又破涕而笑,感到整个生活被净化,那时我仿佛接近了最初的宗教。
May, 2009 很难释怀 始终相信,它是可以预测的。
但那些比官方组织更直接、更热忱、更广大的NGO们何时能与之分庭抗礼?
却是“绿色和平”清晰的超市农药抽查结果让大家从此少吃草莓扁豆;
却是抱憾发文的人们,逆着“DiZhen不可预测”的官方口径,而被批评为事后诸葛或伪科学。
如果威武的高高在上的“体制”不肯轻易透露信息,怕影响巨大扰乱民心,多方利益权衡之下,决定免开尊口;
那就请给人微言轻的草民草根组织们,一点自言自语的自救机会吧。
下文中的信息也许不够全面客观,但基本原理不失可信。
April, 2009 三重梦一个月来坚持早起。
睡得恰到好处时,梦却总有些飘渺。例如今早: 月夜里,于学校后山见一深洞,内有水声。旁边草丛里倒着块碑,记载此洞为庄子亲挖,以助受迫害者逃生所用。那天正是毕业日,周俏俏决定领我们从洞中各自回家。把瘦长的木舟投了下去,再跃上舟,我们就在城市的地下航行。俏俏方向感极好,天生懂得去每个住处的路线。虽没有火把,但印象中,四周的石壁映照通明。
很神奇的梦呢,那个洞口的模样始终真实地在我眼前。
可是上午十一点,却又因读书困得不能自持,决定补睡一会儿。梦就阴郁起来:
玻璃窗外是原野上的夜雨,大家坐在日光灯管下,上英语课。不知英语老师是新调来的,或者我是转学至此,总之,我的习题册上有一长串选择题没有做,而女老师正要求大家站起来说答案。英语选择总是很简单的--梦里我这么想,一边急忙临时去读那些题目--却无关语法,只是些情境选择。很惊讶,一时做不出题。
这时闹钟响了(睡前设在了十二点),我却醒不过来,梦境于此急转直下,进入了可怕的第三重梦。
我在爸爸家,和他的妻女在一起。大而空旷的房子,也是阴天。爸爸还没回来。这个梦里全是心理活动,仿佛有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在大段大段描写一般,关于爸爸极度信任我云云。爸爸似乎快要回来了,我在玄关那里,站在木地板上,左边是鞋柜右边是镜子,等着门开。
这个梦几乎没什么情节,我却滑进去,无法醒来。枕边,手机收到信息,几乎睁不开眼睛去看,好容易看到了,却控制不了手指去回。大概又睡了一刻,头痛好些了,像是从醉酒中醒过来一样。然后满心庆幸地起了床,逃过了深层睡眠的追捕。 March, 2009 新梦 北京郊区,黄土中有一所隐秘而高尚的学校,专向法国的高商、杯碟设计室和舞剧学院输送学生。
总共不过几十人。
我便去了,向校长说要留下来学习舞蹈。
先看了两个男生的即兴舞剧,依照中世纪一出罕见的戏剧,名字很长,叫做《……鲜花,太阳和船……》。他们演得极好,控制着台词、节奏、情绪,于不动声色中密致地把握着一切。
课间休息,大家坐在一起,校长要我也来一段。
紧张地站起来,毫无准备,勉强地开始了我的“舞蹈”。
我从脚边挖起一团绿泥,然后,小步轻盈地跃至每个观者面前,将一丁泥团抹在其手背上;且以颤抖不忍的目光望向他/她,在其身边不安地跃动,试图以此来提示,这泥是他的罪。
在大半个梦的时间里,我在那黄土上坐着的几十个颇有才华的沉默隐忍的学生们面前一一跃过,把混着苔藓的绿泥分抹在他们的手上,把所有的情感都注在眼中。
到了彼端,校长和几个严肃的女副校长那里,我却只是惶恐地转动,看着他们,不敢将他们的那份泥抹向他们。他们于是好奇耐心地看着我,脸上是未经触碰的完整姿态。不明晓这位新生在做什么。
后来,是另一个新生的表演。校长点评时,时常宽容地看我一眼,口中却只点评那个新生的舞蹈。我便知道自己失败了。
梦的结尾,我看到了学校的图书馆--那是黄土上几个方形的塑料筐,里面列着十余册老旧的书本。封面是八十年代的设计,书脊翻得极旧,仿佛被这里的每个学生都看了千遍。我拿起一本《……鲜花,太阳和船……》,它的名字太长以至于记不全;又拿起其它几册,很平静而急迫地要读下去。
February, 2009 一个女孩子 正在睡不能起不得中挣扎,突然想起她来,一下子全醒了。
第一次见她,只是高中开学前的军训。 三中的宿舍楼是个四面围拢的正方形建筑,中留巨大空间。一天午后,我在宿舍门前站着,远远看见对面对称位置的宿舍前有个女孩子,正往自己头上别发卡,眉眼与我很像。一霎时心里跳动不已,喊她们出来说:“你们看,那边的女生好像我,我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呢!” 大家都看不出我们哪里像。我才发现,她只是像心目中、印象中的自己罢了。初中时我与她一样瘦,在同样的位置别发卡,也生着同样的单眼皮。而那时我已剪成男孩样的短发,不再需要发卡,但对那动作却太熟悉,以至于看到她在正对面的远方别上发卡时,会误以为自己在做同样的动作。 她的面貌现在还清楚地在我眼前,却不知如何描写。她的神情总带少女的羞涩,豆蔻梢头。奇怪的是,高中三年间,每一次见到她,她的面容和神态都未起过丝毫的变化,只是偶尔像是微笑着;我甚至没有听过她说话。现在想起来,这些印象不必全是真实,我很可能听见了她说话,却是平凡的声音,便被记忆屏蔽掉了。我甚至也许在某个场合听见过她的名字,但也被这主观而自大的记忆所模糊,它有意只记住那些无从寻找的痕迹。 真是奇怪,到现在我也不知该评价她美或者不美,因为我从没有听身边的人提起过她,无法知道她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而她与我见过的美丽的女孩亦无可相比,因为看到她时,我总自以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只是那时的我,正发生着各种不喜欢的变化,我的眼睛从单眼皮变得时双时单,骨骼开始在皮肤下变得明显,一切都在不稳定中远离当初简单的样子。可我还没有来得及照足够久的镜子,来认可自己的模样。可她却始终如一。她下眼皮的弧线总是微微向上托起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皱纹。杏仁小眼。我总觉得自己本有机会长得和她完全一样,可是在某一个路口,基因开始加速作用,在别人的眼中,我已没有任何一点像她了。 高二和高三,我在实验班,她在平行班,越隔越远。曾经有一次,我在老师的办公室看到了她。老师指着她和她后面的两三个男生说:“这可都是好学生。”这是我对她唯一的了解。 还有,她一定也认识我。因为每次撞见,我总是仔细去看她。我觉得她一定发现我了。 February, 2009 《静夜思变调》 --熊秉明先生静夜思变调
熊秉明 一 序 大诗人的小诗 从椽笔的毫端落出来 像一滴偶然 不能再小的小诗 而它已岸然存在 它已是我们少不了的 它在我们学母语的开始 在我们学步走向世界的开始 在所有的诗的开始 在童年预言未来成年的远行 在故乡预言未来远行人的归心 游子将通过童年预约的乡思 在月光里俯仰怅望 于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伴着土地的召唤 甘蔗田 棉花地 红色的大河 外婆家的小桥石榴…… 织成一支魔笛的小曲 二 一个古老的诗国 有一个白发的诗人 拈一片霜的月光 凝成一首小诗 给所有的孩子们唱 一代一代地唱 会须一饮三百杯 老诗人捞月去了 小诗留在月光里悠扬 在故乡悠扬 在他乡悠扬 三 祖父的老花眼镜边 折射出菜油灯黄黄的火苗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祖父的花白胡子里 漏出袅袅烈草烟味的青烟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爷爷,我会背了。」 眼镜后面的眼角上有一点泪 胡子后面的嘴里没有牙 「孩子,玩去吧!」 四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 上霜 举头 望 望 明 明 月 低头 思故 思故 思故乡 床前月光 疑地上霜 举头明月 低头思乡 床前光 地上霜 望明月 思故乡 月光 是霜 望月 思乡 月 霜 望 乡 五 姐姐 你还记得吗? 在月光里 你曾玲珑地望 床前明月光 疑是……真是…… 真是霜一样的月光呵 后面的两句呢? 我带它们走了 走了半个世纪 走到没有土瓜和鸡棕的地方 没有麦粑粑和过桥米线…… 举头望明月 低头……举头…… 六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祖父教的第一首唐诗 于是拍着双手 踏着院子的石板 着迷地唱 明月光 地上霜 地上霜 明月光 孩子已作了祖父 过去的孩子在今天的祖父心里 顽童一样着迷地唱 思故乡 思故乡 思故乡 思故乡 七 月光里的故乡 月明了的故乡 故乡时的明月 故乡思的月光 什么时候起 迷作一片朦胧 乡 即是 月 月 即是 乡 迷迷 疑疑 望望 茫茫 注满眼底 溢出眼外 月月乡乡 圆了的月啊 月了的乡 八 在时间的那一头 在世界的那一头 拍着手 拉着手 孩子唱 望明月 问明月 月光光 明月乡 在时间的这一头 在世界的这一头 举头 低头 满头霜 满头霜 满眼老花的月亮 满面粼粼的月光 九 低头思故乡 马锅头他们一定 还在横断山脉里 横断着山的脊梁 高山的风和日敲他们的铜脸 水牛一定还在红河水里 轻盈地浮沉黑铁的犄角 甘蔗的汁比红河水更浓 炼成霜色的冰糖 每一个结晶的面都闪闪地唱 床前明月光 十 昨天母亲来信说 我好 你好吗? 我给母亲回信 我好 您好吗? 月亮是苍白的 月亮不说话 故乡比月 更远 一倍 十一 疑是霜 疑是霜 悄然落在书页上是一丝闪闪的白发悄然 落在书页上不再是青色的发丝了那曾是 父亲的白发使我心惊的悄然落在书页上 而今是我自己的白发悄然落在书页上而 今只有我自己的白发了悄然落在书页上…… 举头望 举头望 十二 低头思故乡 我已回去 我已回不去 我已不回去 我已在路上 秦时明月汉时关 我已渴毙 我已骨折 丝绸的路 骆驼、石头和骷髅的路 床前明月光 十三 床前明月光 节节骨痛的床 没有床的稻草垫 没有稻草的泥地 没有泥地的水门汀 水湿的枕头 火热的枕头 没有枕头的 惊醒的失眠的 眼闪着月光 疑是地上霜 十四 举头望 举头望 中秋月从楼影后面探过来 圆了白净的脸 圆了惊异的眼 咦 怎么没有月饼? 怎么没有栗子和梨? 怎么没有柿子和枣? 没有红的蜡烛? 没有香炉和香? 连圆的桌子也没有 握一卷太白诗集在背后 静悄悄地 月亮看我 我看月亮 十五 好月光 好月光 唱一支歌儿吧 咱们唱 松花江上 唱咱们都会唱的 不行 不行 我不能唱 我不能唱 一唱声音就呜咽了 再唱嗓子就哽住了 三唱眼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们唱 我跟着 我的家…… 在……在 在东北松花…… 江上…… 十六 这是诗 这是一首诗 这是一首中国孩子学的 第一首中国诗 大家跟我念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熟麦的鬈发 海水的眼晴 比越女更白 琳琅错乱的回声 太白 大概 大笑了 十七 三个孩子到中国去了 两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 只会说小学生的中文 第一次见到北京的老祖母 献上什么礼物呢? 别忘了背一首中国诗 床前 明月光 疑是 地上霜 低头 思 思 思 全家人都笑了 九十岁的老祖母 笑出眼泪来 用宽的袖口揩着 十八 我走 我跑 我停下来 我走 我跑 我停下来 孩子 你是干什么啊? 妈妈 月亮老跟着我 十九 七十岁的中国人 住在赫德森河畔 解开领带 泡一杯清茶 ——黄河之水天上来 一口乡音未改 七十岁的中国人 放上电剃刀 顾盼两鬓的白发 疑是地上霜的白发 三千丈 缘愁似个长 七十一岁的中国人 举头霜 低头霜 黄河长 明月乡 七十二岁 解开领带 泡一杯清茶 黄河之水天上来 弃我去者不复回 七十三岁 三川雪满魂飞苦 蜀道之难天梯石栈明月相钩连 何茫然 摧心肝 七十四 七十五 解开领带 泡一杯黄河 朝如青丝不可留 乱我心者暮成雪 七十六 七十七 拿起电剃刀 断水水更流 长相思 白云间 长相思 彩云间 七十八 黄河三千丈 何处是故乡 朝辞去 不复回 七十九 白发黄河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八十 不复回 不复回 黄河 黄河 天上 天上 不复回 楼下的车们 给一心打了个电话。站在六楼的阳台上,往下看是一条笔直瘦削的马路,天已经黑了。黑得不见人只见车,彷佛它们一个个显现出自己的意志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去,只有左前灯和左后灯恒定地亮着,右边的两盏则默然。就这样在路上倔强地前进,像是身经百战的孤胆英雄。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下。打开自己右侧的车门,须臾又关上,离开。白色的框架在夜里像宽带白背心。也许是夜风转暖了吧。
有辆车头顶亮堂堂,好生奇怪!--远去了才发现,它是出租车。
还有一小辆如萤火虫样、打着通明的一朵光经过。原来是尾灯坏掉的摩托车。
寂静漆黑的路上,车们自顾自的来来往往,经过时沉默地为我亮了个相。
February, 2009 食品质量保障联盟 此次回山东,先在威海过年,然后在招远和枣庄各住一周。是大学以来回家时间最久的一次啦。
一回来,顿觉餐桌上的食物不仅烹饪风味亲切,而且常常并非来自市场。在威海时,桌上的鱼虾贝类和海菜就是阿姨的亲戚从渔村带来,裙带菜用海盐封装在好大的纸箱里,上面的“净重:KG”处是空白。大家变着花样凉拌之,我才发现此种不起眼的小菜非常鲜美,以前在北京餐馆里吃到时,并没有这么深的印象嘛!
等到了招远,就更是如此。小姨在医院妇产科工作,各种来头的食物塞满了储藏室,几乎全属于本地出产的“特供”行列。主食也花样百出,因为面鱼都是三姨姥家做的,枣眼饽饽有表妹从奶奶家带来;挂面、软麻花、南瓜饼、米饽饽、丸子……大家在餐桌上睹物思人。
枣庄爹家也不例外。刚才晚饭,老爹的新妇把两个真空包装的熟鸡爪推到我面前。“呀,我不吃这个。”“这个啊,是他们从厂子里特订的一批,包装一样,但没加防腐剂,你尝尝看。”一试果然,味道纯正。端详一下包装,成分中却并未注明任何添加剂,不禁恐惧了一下;在北京买食物,所能仰赖的仅是那个已经生疑的绿色食品标记,和磨练出来的成分分析术,但当这些都不真实时,哪里有什么保障!相比之下,口味刁钻人脉发达的老爹则生活得很滋润,粥里的五谷、盘里的玉米、黄澄澄的鸡蛋各有来头,甚至连猪肉都不是寻常家猪(…)。
小城市生活的健康之处正在于此,食品供应的链条很短,大家很容易绕过市场,从源头处获取有保障的食物。而在京城背着购物袋出入超市和菜摊的我们,尽管觉得自己下厨比去馆子踏实得多,却只能乐观而谨慎地生活下去。
简文等人 近来通读《世说新语》,很喜欢简文帝。便在维基上查查背景:
晋简文帝司马昱(319年或320年—372年七月己未),东晋皇帝。晋元帝少子,母郑阿春。371年十一月己酉日桓温拥立司马昱为帝,改年号为“咸安”。372年七月己末病逝,庙号太宗。在位期间只有230日,大约8个月,期间完全听命于桓温。 而《晋书•帝纪第九 简文帝 孝武帝》上更评价说:“帝虽处尊位,拱默守道而已,常惧废黜。 ”又说“帝虽神识恬畅,而无济世大略,故谢安称为惠帝之流,清谈差胜耳。沙门支道林尝言‘会岙有远体而无远神’。谢灵运迹其行事,亦以为赧献之辈云。 ”(赧献指周赧王和汉献帝。因皆即位衰世,受制于人,卒致亡国,故并称。) 刘义庆却在书中收入许多不以“济世大略”来论他的故事。 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悦,门下起弹。抚军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 许玄度言:“《琴赋》所谓非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刘尹其人;‘非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简文其人。” 简文道王怀祖:“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 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仍上表曰: “应割近情,以存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 简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 (有趣的补充--司马晞传曰:“晞字道升,元帝第四子。初封武陵王,拜太宰。少不好学,尚武凶恣。时太宗辅政,晞以宗长不得执权,常怀愤慨,欲因桓温入朝杀之。太宗即位,新蔡王晃首辞,引与晞及子综谋逆。有司奏 晞等斩刑,诏原之,徙新安。晞未败,四五年中,喜为挽歌,自摇大铃,使左右习和之。又燕会,使人作新安人歌舞离别之辞,其声甚悲,后果徙新安。” ) 简文在殿上行,右军与孙兴公在后。右军指简文语孙曰:“此啖名客!” 简文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后王光禄作会稽,谢车骑出曲阿祖之,王孝伯 罢秘书丞,在坐,谢言及此事,因视孝伯曰:“王丞齿似不钝。”王曰。“不钝, 颇亦验。” 许掾尝诣简文,尔时风恬月朗,乃共作曲室中语。襟情之咏,偏是许之所长。辞寄清婉,有逾平日。简文虽契素,此遇尤相咨嗟,不觉造膝,共叉手语, 达于将旦。既而曰:“玄度才情,故未易多有许。” 基本上,作者很少把简文帝作为受制于人的君王来写,何况他在位时间仅有八个月(第二年就去世了)。从“尘不听拂,见鼠行迹”的细节可想象其心境,对处置太宰父子的批示可见其无奈,书中还有数处他掉眼泪的描写。但是除此之外,当时的名士却把喜欢清谈懂得玄理的简文帝作为自己群体所认可的一员,甚至调侃他是“啖名客”。善良渊静、好自省、赞赏真率之人的简文帝也深得我心。再说,桓温的行为虽然为传统的礼法所不容,也未必见得是个负面形象:他“长期掌握大权,素有不臣之志,颇羡王敦之举。有一次,他抚枕而叹: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覆遗臭万载耶?”而《世说》中更有故事: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世说》中桓温的形象是个出身寒门野心勃勃争强好胜的人,但同描写“反贼”王敦一样,作者更关注他们本身的性情,而不屑作太多政治上的议论。这一点上我很赞同,看到今天的历史书还常常下意识的表现出对被某朝推翻或架空了的帝权的同情,或以贬义词来介绍“反贼”的事迹,我颇觉不平。放在近代史上,这些可被称作“革#命”的呀,怎么一说起当年就非要按照皇室的规矩来思考了呢。另外,要“以人为本”就要拒绝正反两面论英雄的思路,刘义庆若活在当下,怕是可以主办一份观点中立的人物周刊,采访各个立场的不俗人物,展现其思想情致;不过态度这么暧昧的出版物,可能很难存活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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